“楝树是北方极平凡的树”,——大多数人会这样说。我迄今没有看到过赞美楝树的文章,没有听说楝树被誉为某个城市或地方的“形象”,也没有见过以楝树为体裁的盆景。然而,我却偏爱楝树。自童年起,我就对楝树情有独钟,确信她是不平凡的树。
楝树质地清苦而坚实,俗称“苦楝”。楝树自生自长,无需“贵族式”栽培和“调养”,旱涝不怕,风雪不惧,只要有“立足”之地,便能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,便能长大成材。楝树的生命力可谓强矣!她不生虫,令人讨厌的蚊蝇也因怕“苦”而都不愿近其身,所以,楝树是名符其实的 “环保型”树木。炎炎夏日里,人们可舒心地在她亭亭如盖的绿荫下纳凉避暑。楝树的木材可制作家具、舟车、农具;其种子、花、叶、树皮均可入药。楝树的用途可谓广矣!
楝树是位于我的故乡南阳盆地的“土著”落叶乔木,是气候南北过渡带上的特产植物,在江南和塞北难以寻觅。她们象我故乡的百姓一样朴实无华、安分守已,生于斯,长于斯,成材于斯。她不择土壤,不选地形,不出探春花先知的风头,不慕腊梅斗严寒的美名,脚踏实地,固守本土。在我孩提时的记忆里,每逢深春时节,在故乡绿岛似的村庄上,在起起伏伏的岗坡上,在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旁,楝树静静地伫立着,自由舒展着枝叶,浓化着春意。在清瘦的楝叶丛中,文雅地系挂着一团一簇紫色的楝花,是那样的文静淡雅,那样的柔美细碎,那样的妩媚羞涩,犹如一群情窦初开的少女;而不像风尘女子骚首弄姿,招蜂引蝶。一年一度,楝花就这样悄然开放着,从阳历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,持续一个多月,直到麦田呈现出成熟的黄色时才悄无声息地隐去;盛夏,楝树又结出串串翡翠般的小楝果,埋下秋的种子,秋的伏笔。
“楝花开,吃烧麦”,这是一句我孩提时最熟悉的一句农谚。它在上个世纪六、七十年代我故乡的村庄里代代相传,人人会诵。在春末夏初青黄不接的饥荒日子里,这句农谚给我,也给与我同样饥饿的孩子们多大的期盼啊!楝花,是麦子成熟的信号,是快要收获和赶走饥饿的信号。孩子们深情地望着她,大人们也深情地望着她。这是多么诱人的信号,多么珍贵的信号啊!真是“望花止饿”呀!
秋末冬初时节,冷风瑟瑟,楝树“鞠躬尽瘁”迎风而立。我和伙伴们在光秃秃的楝树下,一把一把地捡拾楝格棒,燃起一堆堆柴火,烧烤蚂蚱吃——现在似乎已成时尚的烧烤食物烹调法,在我孩提时代已有,不足为奇。吃罢“烧烤”,我们又拾起果熟自落的麦黄色楝籽作弹子,玩起楝子枪,一群小伙伴互相追打,尽情嬉戏……
楝花,你曾给孩提时饥饿的我多少渴望啊!
楝树,你曾给贫困的乡村少年多少乐趣啊!
斗转星移,那个饥饿的年代,那些农人受煎熬的日子,早已一去不返。今天的人们丰衣足食,安居乐业,再也没有缺吃少穿的困苦,处处尽见田家乐。那句“楝花开,吃烧麦”的谚语,如今在乡间已很少听见。而我,一个进入不惑之年的人,却依然那样铭心刻骨地牢记着这句谚语,难以忘怀。在优选树种、绿化中原的活动中,杨柳、洋槐、松柏……被选中而广泛种植,成排成行成林;楝树却被日益冷落,零星生长于穷乡僻壤中,茕茕孑立,形只影单。此情此景,我感极而悲,总想为楝树鸣不平,为楝树呐喊……
万紫千红今又是。在今年的春夏之交,每当我在田野上、村庄里看到零星生长着的楝树开着紫色的花朵时,那句“楝花开,吃烧麦”的古老农谚,又如诗如歌地在我心中反复吟唱。我仿佛又回到难忘的孩提时代,又看到故乡漫山遍野亭亭如盖的楝树,又看到散发着幽香的神秘地微笑着的晚霞般的楝花……
我爱楝树,更爱楝花。
我愿楝树栽满故乡的沟沟渠渠 ,愿楝花开遍盆地的广阔原野!